提神饮料、睡眠剥夺、呼吸暂停、联机做梦：唐代的睡眠（中） ——当你走后，我会怀念同床共枕、一起做梦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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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中许多事都可以托付给别人。开车有代驾，排队有代排，书可以让别人替你读，甚至坐牢都有人顶替。唯独睡眠，没有人能替你睡，也没有人能替你醒着。

安禄山嗜睡，身边有个叫高尚的幕僚，常年捧着纸笔「通夕不寝」。主公每天醒来那一小会儿，他就在旁边记下号令、分发下去，由此得宠。

我们一生见过自己无数种样子，却没见过自己睡着的样子。那副模样，只有朋友、家人和伴侣见过。人睡着的那一刻是彻底不设防的，所以和谁同眠，就是把自己交给谁。

韩愈祭奠当年一同被贬南方的老友张署，记得的不是什么豪言壮语。他记得的是两人与差役挤在一张席上「抵顶交跖」，后来重逢时又「枕臂欹眠，加余以股」，你把大腿搭在了我的腿上。

失眠是被动技能，熬夜是主动技能。

唐朝人为什么主动熬夜？有人相信，人体内住着三个「监察官」，叫作三尸，趁人睡着上天打小报告。只要一夜静坐不眠，就能躲过监察；连守七个庚申，三尸灭绝，彻底通关。

茶最初流行，也是作为一味让人少睡的药。孙思邈治嗜睡的方子，名叫「益智方」。柳公权的侄子柳仲郢夜里困了，就嚼一丸熊胆接着读书。来俊臣、周兴发现，「昼禁食，夜禁寐」比任何肉刑都管用，把这种刑讯逼供叫作「宿囚」。

而当睡眠真正降临，故事变得更奇怪了。

清明时节，离家多年的独孤遐叔回到长安近郊。月色很好，他随便找了间空屋歇脚。半夜，一群人抬着床席、灯烛、酒器鱼贯而入，摆开一场夜宴。席上被逼着劝酒唱歌的，竟是他远在城中的妻子。她唱：「良人去兮天之涯，园树伤心兮三见花。」满座少年哄笑。他抓起门边一块砖头砸过去，灯火人影顷刻散尽。他连夜赶回家，妻子说梦见被一伙恶人强拉去赴宴，正唱着歌，一块砖头从外面飞了进来……

白行简郑重记下了这类「联机做梦」的事例，那些跨越梦与现实、需要多个人才能完成的梦。白行简说，史书里记过那么多梦，却从没见过这三种。他解释不了，却亲身经历，「今备记其事」。

唐朝留下的史料，数量远不及宋以后丰富，却留下了数量惊人的关于失眠、睡眠和梦的记录：躺在天子膝上的谋臣，睡梦中背出整部《左传》的小女孩，夜里猎狐的少年天子，为了读书离家出走、连仙女都没空搭理的书生……

为什么唐代开始，人们如此热衷于记录自己的睡眠和梦？那些半虚构的文字，将我们的知觉连接到千年前的私密夜晚。本期节目，我们一起熬一个唐代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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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图片：

宋人摹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

传李公麟《维摩演教图》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

宋人《槐荫消夏图》故宫博物院藏

唐寅《梦仙草堂图》局部 弗利尔博物馆藏

唐寅《桐阴清梦图》故宫博物院藏

明万历三十八年刊本《明状元图考》插图 内阁文库藏

提到的故事：

守夜防三尸：酉阳杂俎 前集卷二「玉格」：「七守庚申三尸灭，三守庚申三尸伏」

茶最早是一味提神药：《博物志》「饮真茶令少眠睡」、《本草拾遗》「皋卢……作饮止渴，除疫，不睡」

嗜睡是一种病：巢元方《诸病源候论》卷三十一「嗜眠候」

安禄山嗜睡，高尚通宵执笔侍候：旧唐书 卷二百上 安禄山传：「禄山肥多睡…」；新唐书 卷二百二十五上 逆臣传上：「禄山喜睡…」

辽穆宗「睡王」：契丹国志 卷五 穆宗天顺皇帝；辽史 卷六、卷七 穆宗本纪

孙思邈「镇心省睡益智方」：孙思邈《千金翼方》

柳仲郢夜嚼熊胆丸：新唐书 卷一百六十三 柳仲郢传：「尝和熊胆丸」

请君入瓮：资治通鉴 卷二百零四 天授二年

来俊臣周兴的「宿囚」：新唐书 卷二百零九 酷吏传：「昼禁食，夜禁寐…」；旧唐书 卷一百八十六上 酷吏传上；全唐文 卷二百六十 周矩疏：「累日节食，连宵缓问…」

韩愈与张署贬谪途中同卧一席：韩愈《祭河南张员外文》：「夜息南山，同卧一席…」

杜牧与孟迟僧寺风雪夜同眠：杜牧《池州送孟迟先辈》：「僧炉风雪夜，相对眠一褐…」

玄宗大被长枕，与诸王同眠：太平御览 卷七百零七 引《唐书》：「玄宗尝制大被长枕，与诸王共之」；并两唐书睿宗诸子传

肃宗抱永王璘而眠：旧唐书 卷一百零七 玄宗诸子传：「璘数岁失母…」

永王璘欲割据江南，效东晋故事：旧唐书 卷一百零七 玄宗诸子传「永王璘」条

李白因永王事流放夜郎：新唐书 卷二百零二 文艺传「李白」条

肃宗以膝枕李泌：太平广记 卷三十八 引《邺侯外传》：「天子膝已枕矣…」

毕諴烧柴夜读，母亲夺火使睡：新唐书 卷一百八十三 毕諴传：「夜然薪读书…」

杨真伯的父母没收蜡烛，杨真伯夜读不理仙女：太平广记 卷五十三 引《博异志》「杨真伯」条

牛应贞梦中背诵《左传》，夜夜与古人论文：太平广记 卷二百七十一 引《纪闻》「牛应贞」条

刘勰梦随孔子南行：《文心雕龙·序志》：「齿在逾立…」

唐敬宗晏起，裴度以道家起居之法进谏：新唐书 卷一百七十三 裴度传：「春夏蚤起…」；并见 旧唐书 卷一百七十 裴度传

唐敬宗「打夜狐」，看驴鞠、角抵至一二更：旧唐书 卷十七上 敬宗纪：「帝好深夜自捕狐狸…」

唐敬宗遇弑：旧唐书 卷十七上 敬宗纪；新唐书 卷二百零八 宦者传「刘克明」条

宁公遇与王守澄、佛光寺东大殿：佛光寺东大殿梁下题记、大中十一年经幢；参见梁思成、林徽音《记五台山佛光寺建筑》

郑注「昼伏夜动」「通夕不寐」：旧唐书 卷一百六十九 郑注传：「间日入禁军…」

甘露之变：旧唐书 卷一百六十九 李训传

章敬皇后梦魇，神人剖胁：李德裕《次柳氏旧闻》：「后侍寝，厌不寤，吟呼若有痛苦，气不属者…」

独孤遐叔掷砖，破了妻子的噩梦：太平广记 卷二百八十一 引《河东记》「独孤遐叔」条

三种异梦：白行简《三梦记》：「或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或两相通梦者」

刘幽求掷瓦，惊醒妻子：白行简《三梦记》第一事

白居易兄弟游曲江，元稹在梁州梦见：白行简《三梦记》第二事；白居易《同李十一醉忆元九》，元稹《梁州梦》

窦质与女巫赵氏互相梦见：白行简《三梦记》第三事

萨马拉之约：毛姆剧本《谢佩》（Sheppey，1933）中死神的独白；同型故事更早见于巴比伦塔木德《住棚节篇》（Sukkah）

现代研究中的资料和统计数据：

于雪莹《唐代涉“不寐”诗研究》；魏淑丽《唐诗中的“不寐”现象研究》；蹇文歆《唐代照明研究》 ；张晓莹《多寐的文献研究》

提到的诗文：

元稹《通州丁溪馆夜别李景信三首》

韩愈《祭河南张员外文》

杜牧《池州送孟迟先辈》

李白《永王东巡歌十一首》

李白《早发白帝城》

张光朝《荻塘西庄赠房元垂》

李廓《长安少年行十首》

元稹《寄吴士矩端公五十韵》

白居易《同李十一醉忆元九》

元稹《使东川·梁州梦》